1. 盧米埃兄弟的偉大是將觀影經驗的公共化

電影誕生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它和十六世紀的活版印刷,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的數位科技,對於知識普及的意義而言同樣是人類文明的一次躍升。電影的發明不是歸功於某一兩個個人,而是累積了歷史上許多人努力的結果。這些人必須在視覺暫留、靜態攝影、電影攝影、機械工程、化學與光學工程、以及十九世紀的法國藝術等領域奠定良好基礎,待時機成熟時便另有人出現集其大成,電影於是誕生。歷史上美國的愛迪生,法國的盧米埃兄弟就是這樣集大成的人,然而不同的地方是愛迪生所發明的電影是個人觀賞的器具。而盧米埃兄弟所發明的電影是投影到布幕上而形成了今天劇場觀看的形式。所以人類文明的演進是英雄造時事,還是時勢造英雄?是歷史的偶然,還是歷史的必然?

談到觀影的方式,如果不是盧米埃兄弟的話,今天電影可能仍然維持在peep show的狀態,也就是愛迪生的窺看式西洋鏡,投個銅板可以窺看個幾分鐘(有趣的是今天在美國一些大都市的角落仍有一些情趣商店用投幣的方式來窺看色情影片)。所以要論盧米埃兄弟的貢獻,把劇場的概念拉進電影的放映與觀看方式的確是一項偉大的發明,其重要性並不亞於人類對「視覺暫留」的發現。他們把隱藏在黑盒子裡私藏的畫面釋放了出來,然後投影到劇場的白幕上,讓一群人共同觀看。試想如果我們今天仍然低著頭瞇著眼來窺看電影,把觀影的情感萎縮成心中私藏的祕密,那對人類的心理會造成什麼樣的教育與影響?所以我們慶幸我們今天電影不是這樣觀看的,我們是抬著頭公開的跟一群人共同觀看,我們以參與一個儀式般的毫不保留的跟這群人分享我們的情感,凝聚一種共同的經驗和記憶,那是一種力量和美學,也是觀影經驗的公共化。

更有趣的是這項二十世紀重大發明的發明者盧米埃兄弟,當初卻認為電影是個“沒有未來”的媒體,因為他們覺得人們很快就會對那“活動影像”失去興趣,如果他們想看真實世界的話只要走到街上即可(當年哥倫布也不知道發現了新大陸,他始終以為自己已到達了印度)。然而事實不然,如果真實世界是“本尊”的話,那麼“活動影像”正是“分身”,在電影誕生一百年後的今天,人類觀看“分身”的渴望有增無減。

2 電影是一種執著於靈光的藝術,也是一種執著於再現的藝術,過度執著的結果會相信虛構為真實,以假為真。

電影有何奇妙之處?一、它能複製現實,能把三度空間轉變為二度空間,並可將它攜帶、典藏,當現實逝去,它卻將長存。好像把巨人收藏於阿拉丁

的神燈裡,直等到它被呼喚並被釋放為止。二、“活動影像”是一種幻影,像沙漠中那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現實為實、幻影為虛,人類觀看幻影的興趣總超過現實,像大衛魔術總引人遐思。所謂神遊太虛,就是必須要“虛”後才能神遊。三、它是現實的再現,因為是再現所以總是多了一層表述後豐富的表情。像說書,我們聽的不僅是故事,而是說書者唱作俱佳的表情。一個說書者一個樣,十個說書者十個樣。一個真實十個版本,一個本尊十個分身。再現的世界總是比真實多樣而有趣。

所以電影是一種執著於靈光的藝術,也是一種執著於再現的藝術,過度執著的結果會相信虛構為真實,以假為真,久而久之大家就忘記所執著的影像只是一種幻覺,就像那柏拉圖洞穴中牆壁上再現的光影。這一點上就不像其他藝術例如雕刻,必須在媒材(實體)上創作,去再現靈光。是故雕刻藝術的物質與精神是統一的,藝術家在創作時,欣賞者在欣賞時,藝術的本體和靈光是結合在一起的,不像電影藝術的觀看只會去觀看那再現出的靈光,而很少會去注意或欣賞媒材(膠片)的本體。也因此之故,電影的創作與觀看對於媒材基本上是不敏感的(反之雕刻藝術對媒材卻是相當敏銳的)。

3 為何不是「馬車進站」?

“火車進站”是早期盧米埃電影經常出現的主題那是極富有象徵意義的(為何不是馬車進站?)。火車是那個時代的母題 (motif),它鳴著工業革命的汽笛,以那無比巨大的力量與速度拖引著人類文明呼嘯地駛入了二十世紀動感 (dynamism),拉開了多變的現代化社會的序幕。故選擇拍攝“火車進站”是歷史的偶然?還是必然?

檔案人守則 Archivist’s Code of Ethics 文/井迎瑞2014/2/18
一、 我們理解影片與其他任何一項文化資產一樣,都是人類文化的載體,記載著珍貴的文化訊息,我們要盡我們的力量去保護影片,一如保護任何一項文化資產,並要教育社會做如是觀。
二、 我們理解在今天商品化的社會中,沒有經濟效益的老影片很容易被遺棄,我們要提高警覺做好準備,盡我們之力量搶救影片,才能使社會免於失憶,也才能與主流價值有所平衡。
三、 我們理解我們對於膠片的保護不是出於懷舊,也並非出於對於「物」的迷戀,而是思考如何把膠片記載的文化訊息,遷徙到別的載體中而被保留下來,甚至傳給後代。
四、 我們理解台灣的戲院已經全面改為數位放映,因此我們預料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將會有大量膠片因為失去了市場價值而被遺棄,我們必須做好準備進行蒐集搶救,我們無需再爭辯但要趕快行動,我們的目的是要將這些被遺棄膠片的生命延長30-50年,這多出來的時間將讓我們社會有一個回神的機會,並且力求把膠片上的訊息轉至其他新而可靠的媒材之上。
五、 我們理解做為一個檔案管理者需要保持價值中立去捍衛檔案的完整與安全,不以個人立場與價值而作取捨,我們深知政治是一時的,人類社會的永續發展才是永久的,因此人類社會需要以史為鑒,保留下一代人類有重新詮釋檔案的機會,我們必須為他們保留那種可能性。
六、 我們理解必須遵循先保存後使用的原則,如果影片是沒有副本的單一拷貝,影片是不允許外借或放映的,以確保影片的安全與長久保存。
七、 我們理解優先保存本國的電影史料是我們的責任,但當我們遇見他國的電影史料安全性遭到威脅時,我們也必須盡力保護,因為將之視為人類文明與記憶的載體,我們以同一標準對待。
八、 我們理解尊重私有制是當前人類社會的共識,但基於維護文化資產與傳承人類社會的智慧與經驗,將之做為人類後代的必須養分時,我們願意經過溝通與對話取得所有權人的授權,才能完成上述公益志業,遇到無主影片時(orphan film)也要經過一定程序完成登錄與保護,才能成為公共資產(public domain),必須妥善處理才能把私有財產變為公共財富。
九、 我們理解不斷學習影像維護新知的重要性,要不斷在美學與理論上提升高度、深化基礎,並要謙卑的向其他學門學習,諸如:檔案學、考古學、人類學、歷史學、社會學等,以厚植影片維護的論述層次,才能與知識界對話成為知識社群的一員。

十、 我們理解在人類社會媒體發展的歷史中,因為每個時代的物質基礎與科技條件的不同,產生活動影像的載體因而不同,那是我們的責任去了解每一種載體的特性以及所代表的時代意義,以便更好的去處理人類活動影像的長久保存與影像遷徙(migration)問題。
十一、 我們理解媒體變遷是人類社會一種常態,各種新媒體的發明方興未艾,我們對於當前的數位科技並不排斥,對於其他的可能選項也樂觀期待,均抱持謹慎而樂觀的態度,如何更穩定而長久、即經濟又便捷地保存人類活動影像的可能是我們檢驗的唯一標準。
十二、 我們理解當前社會普遍推動的「數位典藏」計畫中,「數位」與「典藏」二概念是一種悖論本自相矛盾,「數位」是為了流通與加值運用,而「典藏」是為了長久保存,為未來人類保留見證,即便是文獻已經數位化了,其原件也不能丟棄,當前社會對於數位化過度樂觀我們則持謹慎態度,硬碟毀損時有所聞,我們務必作好萬全準備,不宜貿然將所有文化訊息與人類記憶全數載入數位媒體中,我們不會停止尋找各種新興載體的可能,對於我們所關切的議題而言,膠片與數位媒體都是選項之一。
十三、 我們理解當前社會發展的「雲端」資料庫是為了流通與加值運用而存在,並非為了人類活動影像的永久保存,因為它的存在必須仰賴更尖端的科技去維繫,這是建築於地球能源永不枯竭,人類社會永久和平的假設下而發展的,科學家並無法保證地球能源永不枯竭世界永無戰事,那並非他們的責任,身為一個檔案人,慎選活動影像的載體是我們的責任。